老楼加装电梯之后，楼下的车位忽然不够用了

六号楼那部新电梯装好那天，我去看热闹。钢架从楼道窗户外面斜着伸出去，连廊把半层平台和老楼连在一起。七十多岁的陈阿姨站在电梯门口，手里拎着一兜子菜，笑得合不拢嘴。她说以后下楼再也不用扶着栏杆一级一级蹭了。可过了不到半个月，她儿子把一辆白色小轿车开回来，停在单元门口，说以后常来看她方便。那辆车一停就是好几天，原本就窄的路面被占去一大半，骑电动车的都得侧着身子过。老小区里没有地下车库，地上车位全靠先到先得。电梯装好以后，来看老人的车多了，搬回来住的年轻人也多了，车自然就多了。

以前六号楼的停车位还算宽松。楼里住的大多是退休老人，有车的没几户。偶尔来个亲戚，车往楼下一靠，也不碍事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电梯通了，六楼那户原本空着的房子租给了一对年轻夫妻，两人各开一辆车上下班。三楼的老周把父母接来同住，周末他妹妹也开车过来。楼前的空地本来能停四辆车，如今挤一挤塞了六辆。晚上回来晚的，只能停到小区外面马路边，第二天一早再挪走。有天早上我碰见老周，他正拿抹布擦车玻璃，嘴里嘟囔着说，电梯是好事，可这车停得心里堵。

小区物业在门口贴了张通知，说要重新划车位，让业主们去登记。登记那天我路过物业办公室，门口排了十几个人。有个中年男人嗓门挺大，说他家两辆车，必须给两个位子。旁边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说，她儿子每周来两趟，也得留个地儿。物业经理拿着本子记，眉头拧成一团。后来方案出来，把楼后那片荒了的绿化带改成停车位，铺了透水砖，又装了地锁。可绿化带一改，一楼住户不乐意了，说以前开窗见绿，现在开窗见车屁股。吵了几天，最后各让一步，靠墙那排只停小型车。

我注意到一个变化。以前老小区里很少见到新车，现在时不时冒出一辆没上牌子的。有次在楼下听见两个年轻人聊天，一个说本来想买电动车，去看了几个新出的型号，续航都挺实在，就是充电桩不好装。另一个说他们单位新来的同事，每天从郊区开四十分钟过来上班，车就停在小区外面。我忽然觉得，汽车这东西在老小区里变得有点不一样了。它不再只是代步工具，更像一个需要安放的大件，跟电梯、跟老人、跟楼道里的杂物一样，都得找个合适的位置。可位置就这么多。

入秋以后，小区里多了几辆罩着车衣的车。车衣上落满灰，一看就是好久没动过。陈阿姨的儿子那辆白车也罩上了，听说是换了个地方停车，每月交三百块钱。有天傍晚我在楼下碰见陈阿姨，她刚从电梯里出来，手里拎着半袋子橘子。她说儿子现在来得少了，嫌停车麻烦，改坐地铁来。电梯还是每天上上下下，运送着买菜的老人、推婴儿车的妈妈、拎书包的学生。楼前的车位白天空出几个，晚上又停满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觉得车和电梯有点像，都是让人省力的东西，可省下来的力气，最后又花在了找地方上。

前两天物业又贴了通知，说要在小区西墙外修一条单行道，跟旁边的写字楼共用停车场，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对居民开放。通知下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：能不能多划几个残疾人车位？字歪歪扭扭的，像是老人写的。我拍了张照片发到业主群里，没人回复。过了半天，有人发了个汽车表情，又撤回了。晚上我去扔垃圾，看见西墙外那片空地上停着两辆车，一辆是旧桑塔纳，一辆是崭新的电动SUV。两辆车中间隔着一个空位，地上画着白线，线有点歪，但很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