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亮着，红字跳了一下，从“李某某”换成“王某某”。候诊区坐满人，有人捂着肚子，有人靠着家属的肩膀打瞌睡。墙上的钟指到三点四十。我坐在塑料椅上等验血报告，看着那块屏幕反复刷新，忽然觉得它像一本翻不完的账，每一页都记着某个人此前欠下的东西。

白天的时候，人总觉得自己身体是一笔取之不尽的存款。熬夜赶工，三餐并作两顿，咖啡当水喝，周末补一觉就以为能抹平。账其实一直在记，只是不给你看余额。等到某个凌晨，数字突然对不上了，人才慌慌张张跑来挂急诊。叫号屏不会追问原因，它只负责把名字一个一个往前推。

我旁边坐了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捂着右侧腹部，额头上全是汗。他妻子小声抱怨，说他这半年天天应酬，劝了多少回也不听。男人没接话，只是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屏幕。那种眼神我认得，是后悔又来不及收回的样子。身体不跟你讨价还价，它到点就结账，连分期都不给。

验血报告出来，指标偏高，医生说是劳累加饮食不规律引起的，开了药，叮嘱我两周后复查。我走出诊室时天还没亮，叫号屏上又换了一批名字。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快步走过，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响声。那一刻我忽然想，健康这东西平时最不显眼，可一旦它出问题，别的什么事都排到后面去了。

回家路上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，我进去买了瓶水。收银台后面的小伙子打着哈欠扫码，眼圈发青。我问他几点下班，他说早八点。我没再多说什么，拿着水走出门。街上已经有环卫工在扫落叶，天边泛出一点灰白。这个城市里多的是拿身体换时间的人，包括我自己。

后来我把复查的日期记在手机日历里，设了提前一天的提醒。药按时吃，晚上尽量十一点前躺下。说不上多自律，只是那个凌晨的叫号屏偶尔会在我脑子里亮一下，红字跳过去，又跳回来。它提醒我的方式很安静，不吵不闹，就挂在那里，等着下一个人抬头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