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体检报告单上，谷丙转氨酶后面跟着一个向上的箭头。我盯着它看了很久，脑子里想的却是前一天晚上十一点，孩子趴在书桌上睡着了，手边还压着没写完的卷子。医生说这个指标偏高，多半是累的，让我少熬夜。我点头，心里明白，累的不只是我。

孩子的书包里有三本练习册，两套模拟卷，还有一份周末补习班的讲义。我翻过那些纸页，题目密密麻麻，不少是重复的题型。老师在家长会上说，现在竞争激烈，多练才能不出错。我理解老师的压力，也理解学校的排名。可那天晚上，我第一次认真想，这些重复的练习到底在教什么。是教孩子解题，还是教孩子服从？是帮他们掌握知识，还是帮他们习惯疲惫？

教育这个词，原本的意思是引出、引导。它来自拉丁文，说的是把一个人内在的东西带出来。可我们现在的做法，更像往一个容器里塞东西。塞得越多，容器越沉，最后连原本装着的那些好奇、发问、想试试看的冲动，都被压到了最底下。我小时候也做过很多题，但那时候做完作业还能去河边抓鱼。现在的孩子做完作业，天已经黑了，楼下连个跑动的影子都没有。

我想起自己的一位初中老师。他上课从不赶进度，有时候一道几何题能讲半节课，从不同的角度切进去，让我们自己画图、自己猜。他很少布置超过五道题的作业，但每一道都要求写清楚思考过程。那时候我们班平均分不算拔尖，可到了高中，很多人后劲很足。他教的东西，好像慢慢在身体里长出了根。现在的教学节奏太快了，快到来不及扎根，就要急着开花。

体检报告的事过去两周了。我把孩子的周末补习班退掉了一个，换成了半天的空闲。他一开始不知道干什么，在客厅转了两圈，后来翻出一盒旧积木，坐在地上搭了一个下午。我没去打扰他。那个下午他搭了拆、拆了搭，最后弄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桥。他拿给我看的时候，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，我在他做卷子的时候很久没见过了。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，但我想，教育总该留一点时间，让孩子自己搭一座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