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那户人家的装修声又响了，电钻像一只发疯的牛虻，往耳膜里钻。我路过时，看见一位老人坐在单元门口的旧藤椅里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。阳光很好，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，碎屑似的。电钻突然拔高一个音，他的眉头皱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他大概早就习惯了这种吵闹，就像习惯了自己越来越浅的睡眠。

我想起我爷爷。他晚年耳背得厉害，我们说话要靠喊，可他午睡时连窗外蝉鸣都嫌吵。有一次我问他，小时候在私塾里先生打不打人。他说打，用戒尺，手心肿得像馒头。可他说这话时居然在笑。他说先生打完人，会坐下来慢慢讲为什么打，讲得比平时还耐心。那是我第一次觉得，教育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，藏在严厉背后。

现在的教育不太一样了。孩子们被塞进教室，像一盒盒码好的粉笔。老师在上面讲，他们在下面记。记不住的，回家让父母再讲一遍。父母讲不了，就请家教。家教讲不好，就换一个。整个过程像一条流水线，每个环节都精确，可就是缺了点什么。缺了什么，我说不好。大概是那种打完手心后，坐下来慢慢讲道理的耐心吧。

我见过一个母亲教孩子背诗。孩子背错一个字，她就打断一次。背错两次，她声音就高了。背错三次，她伸手把书拍在桌上。孩子哭了，她更生气，说哭有什么用。后来孩子不哭了，也不背了。就那么坐着，眼睛盯着桌角。母亲还在说，你倒是背啊。那孩子大概在想，背诗这件事，跟妈妈的爱，到底哪个更重。

教育这件事，说到底不是把知识从一个人的脑袋搬进另一个人的脑袋。它更像种树，你浇水，施肥，松土，然后等。你不能每天把树拔起来看看根长长了没有。可我们现在的很多做法，就是在拔树。今天学这个，明天学那个，后天考试，大后天排名。树还没站稳，就被摇来摇去。最后树没死，但也没长好。

那位打瞌睡的老人醒了。电钻还在响，他揉了揉眼睛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，剥开纸，放进嘴里。他大概是在用那点甜，压住耳朵里的噪音。我想，如果教育也有这么一块糖就好了。不用多甜，就是让孩子在背不出诗的时候，在算错题的时候，在觉得自己笨的时候，能尝到一点甜头。那甜头不是奖励，是告诉他，你慢慢来，我等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