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把盒饭搁在公园长椅上，铝箔纸揭开一角，热气混着机油味散进十月的光里。他每天中午都坐这儿，看停车场入口那排车缓缓挪动。清扫车停在梧桐树后面，刷盘还滴着水。他咬了口馒头，想起早上扫到的一张传单，上面印着某款新车的轮廓，线条溜得像刚洗过的柏油路。车这东西，从前是稀罕物，现在连隔壁收废品的老刘都买了辆二手面包，后座拆了装纸板，跑起来哗啦哗啦响。

老周那辆三轮保洁车就靠在路边，铁皮箱里插着竹扫帚和火钳。他有时盯着路过的车看，看轮胎碾过积水，看排气管在冷天吐白烟。有辆银色小轿车每天十二点一刻准时经过，车窗摇下一条缝，扔出个烟盒。老周不恼，等车走远了才扫。他认得那车的轮毂，五辐的，洗得发亮。儿子说那种轮毂叫“战斧式”，老周记不住，只觉得像小时候生产队拖拉机的皮带轮，转起来一样带风。

上个月儿子开回来一辆旧捷达，说是工友淘汰的，花了八千。老周围着车转了三圈，伸手摸引擎盖，凉的。儿子拉开门让他坐进去，座椅塌了半边，仪表盘上贴着张财神像。老周拧钥匙打火，发动机咳嗽两声，抖了抖，居然着了。他挂一挡松离合，车往前窜了一下，他赶紧踩刹车。儿子在副驾笑，说爸你当年开拖拉机不是挺溜。老周没说话，手在方向盘上摩挲，塑料套裂了缝，露出里面灰白的海绵。

有天傍晚收工，老周看见那辆银色小轿车停在路边，引擎盖支着，司机蹲在跟前打电话。老周推着三轮过去，问要不要帮忙。司机说水箱开锅了，等拖车。老周从保洁车里拎出半桶水，说先兑上，能撑到修理厂。司机半信半疑倒进去，车果然打着了。司机掏钱，老周摆手，说快走吧别堵路。那车汇进晚高峰的车流，尾灯红成一片。老周把空桶搁回三轮，桶底还剩点水，晃荡着映出头顶的路灯。

入冬后公园门口划了停车位，开始收费。老周发现那辆银色小轿车不来了。停车位上停过越野车、电动车、一辆带斗的三轮摩托。有回他扫到张停车票，上面的车牌号他认得，就是那辆银色小车的。票被风吹到冬青丛里，日期是三天前。老周把票夹进保洁车的工具箱，跟螺丝刀和胶带搁一块。工具箱里还有颗气门芯帽，铜的，他前年扫马路捡的，一直没扔。

儿子说想跑网约车，老周没接话。他坐在长椅上吃午饭，看一辆白色新能源车无声滑进车位。司机下来，拿手机扫了扫，车灯闪两下。老周想起捷达的发动机声，咳嗽似的，但实在。他掏出那颗气门芯帽，在手里搓了搓，铜绿蹭了满指。远处清扫车的水刷又开始转，柏油路湿了一片，倒映着刚停稳的白车，像块化了一半的冰。